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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 公子如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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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公子如蘭

游時宴被抓回柳府的時候,嘴上還在罵人,“早知道你們兩個這麽不是東西,我就不來了!騾子配馬,生出來兩頭驢!柳辰溯,你還敢看我?我死也不會放過你的,你給我等著!滾開,哼,柳玨,就你們兩個還想成神?!上天庭沒人了嗎?昭明太子,風神大人啊,蒼天有眼,劈死這兩——唔!唔!”

柳玨用帕子塞住他的嘴,馬車吱嘎行駛內,還挨了兩眼游時宴的刀子,扶額道:“他真的好吵,你怎麽受得了的?”

柳辰溯好不容易從禁地出來,卻沒什麽看別人的意思,撐著頭道:“嗯,我喜歡。”

游時宴呸了一聲,吐出香帕,含恨別過頭。

柳辰溯提醒道:“不能動手殺了他,關起來吧。”

游時宴沒想到柳辰溯還有幾分人性,抓住機會道:“關就關!關在哪裏?”

柳辰溯道:“水籠裏。”

……總比死了強。游時宴沒吭聲,突然後悔自己沒跟著沈朝淮走了。

柳玨沈默片刻,反對道:“不好,這不是小事。如果不想動手,至少要告訴沈家或者皇室一聲吧?”

膽小怕事的蛇蟲子!游時宴哼了一聲,心裏也覺得這是個好主意,至少有機會能見到師父,激將法道:“有本事就關我到皇室那裏,只怕你們不敢聯系陛下吧?”

柳玨忍不住笑了,意味深長道:“你要真這麽想去,我倒也挺願意送你過去的。你覺得呢?阿弟,先包個水籠治住他,就這樣辦了。”

柳辰溯想了想,“水籠子要用綠色的。”

柳玨同意道:“都好說,又不是什麽大事。你在禁地休息不方便,就放在我寢室裏吧。”

游時宴一想到要和柳玨一個屋,頓時反胃起來,擡頭看了一眼柳辰溯。

柳辰溯也在望著他。

游時宴馬上轉過身去,“隨便你,你會武功嗎?”

柳玨笑瞇瞇道:“我不會,我也沒有靈力。”

游時宴點了下頭,“那我們兩個睡覺都小心點,誰都不要殺誰。”

柳玨嗯了一聲。柳辰溯便擡了指尖,一股纖細的水流湧出,整個圈住游時宴。游時宴老老實實地被柳玨拽著,進了寢室後,好好放到了一邊。

柳玨蹲下身,將糕點和果盤好好放到游時宴籠子裏,摸了摸他頭,感慨道:“你挺適合呆在裏面的。”

游時宴沒回話,更沒心思打量這寢室,柳玨脾氣好,也不介意,點起燈後,打開卷宗。

夜已過半,晨的輝色盤旋在窗邊,一縷縷從角落裏升起。而暖光和塵,映著搖曳的燭火,徐徐鋪滿了整個屋子。

游時宴兩只眼睛輪流上崗,生怕柳玨動手殺他。柳玨被他盯了半天,又批了一本族內事宜,頭也不擡道:“你看書嗎?別覺得悶。”

游時宴不好直面罵他,委婉道:“那你給我兩本陽奉陰違的書吧。”

柳玨興致盎然道:“你覺得我陽奉陰違?這倒也不錯,只是未免有點輕巧了,該罵我兩句豬狗不如?”

他又拿下一本幽州糧倉的事情,一邊翻一邊道:“你師父調的藥,賣到別的地方倒確實掙了不少錢,這幾年的空缺,總算也是補上了。”

游時宴嗆他,“你拿著什麽九州禁物去騙人買,還給人喝了,又拉人頂罪,你不覺得太過分了點嗎?”

柳玨當然不覺得過分了,反問道:“那你覺得,別的州的命比我們州的人更高貴嗎?”

游時宴一怔,“不覺得。”

柳玨坦然地翻了一頁,手下筆尖暈開層層墨色,翻疊時猶如山巒般壯闊,“所以,憑什麽他們有神君庇佑,我們沒有?憑什麽雲州的風神福澤百姓,寧州的財神恩惠眾生,輪到我們幽州的時候,就要淪落一個民不聊生的結果呢?而且,酒神已死,昭明太子卻不管事了嗎?”

游時宴被他嗆了幾句話,撇撇嘴道:“你什麽歪理?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什麽心思,你們只要宣布水神死了,秦州皇室肯定會出手幫你們吧?只可惜水神死了,你也當不了什麽州府大族了。所以你才兩邊瞞著,一邊和皇室聯系,一邊又要扯我師父。”

柳玨聽他說完,神色卻愈發晦暗不明,“無論水神死不死,他都不是一個好神。災神之名,不應該真的害了我所掌管的人們。”

你掌管的人?游時宴翻了個白眼,“你心未免也太大了點,就算成神,柳辰溯真上去了,也不如水神。水神至少還有兩個腦子,最多就是吵架發個洪水弄個旱災,你真讓柳辰溯上去了,就他那個脾氣,不直接把人淹死了?”

柳玨聽罷,將公案收起,偏身道:“非得是他嗎?”

他這樣寡淡的語氣,再配上晨日忽明忽暗的日光,眉眼間積愈的陰霾便更像柳辰溯了,唯獨眉眼一轉,舒朗之間,卻點上了近乎謙和的笑意,“隨口亂說,你也真和我胡扯了起來。剛才沈家還給我寫信,問有沒有見過你。”

游時宴脫口而出道:“沈朝淮寫的?他說什麽了嗎?”

柳玨慢條斯理地吊著他,“不要急,我也給皇室寫了一封信,關於你在我這裏的事情。二選一,你想聽哪一個?”

你最好別落我手裏。游時宴擠出一個討好的笑,“長公子,你不是說夢過我嗎?咱們夢裏總不至於互相折磨吧?我看你把兩封信都給我說了,我從今往後閉上嘴巴,千萬不惹你了。行不行?”

柳玨想起夢裏的內容,內心不爽,故作沈思道:“夢總是假的,誰會當真?不過既然講到這裏,那你兩封都不要看了。”

游時宴臉沒繃住,馬上垮下來。柳玨微微一笑,“我出門了,你在家裏好好待著。”

游時宴眼睜睜地看他走了,腹誹道:你以後不許做夢,不然再夢到我就把你臉塗畫。

話雖如此,柳玨走了,當真就沒有一個人和他說話了。

游時宴本來決定寧死不看柳玨給他的東西的,可現在實在太閑了,於是不情不願地打開了。

這一頁講的是水神與龍神的故事,據傳兩人年紀相差不大,都被酒神收養後,互稱兄弟渡過了一段時間。可後來不知道為什麽鬧掰了,酒神便親自給二人分開了州府,又盡量少讓兩個人相處。直到龍神殺死酒神後,水龍二位才“重歸於好”。

這有什麽可看的?游時宴一琢磨,便知道柳玨為什麽要給他這本書了。

《九州風雲志》,包攬九州山川四海,無數秘境禁地的傳說,可他現在被關在籠子裏,越想越難受,越難受就越氣。

游時宴琢磨明白了柳玨的意思,沒當回事繼續翻下去,翹著二郎腿繼續看。

這書從三大天帝講起,還單獨開了一頁笑話鬼域的鬼君,說這鬼君明明是鬼域萬千靈念化身,不死不滅,卻在酒神攻打鬼域的時候棄城而逃,還是昭明太子以鬼魂之身護下了鬼域,怪不得現在秦州皇室所在之處,選擇信奉昭明太子,而不是別的神君。

昭明太子確實不錯。游時宴砸吧了兩下嘴,嘟囔道:“這也有點太奇怪了,昭明太子就是個鬼魂,怎麽一路比神君還順利,除了生前國破家亡,死後真是過得不錯,又有神格又有香火,真好。”

他看完這本書,有些困了,把書往腦袋上一放,兩眼一閉就睡了。

細風鼓春息,晨半卷黃昏。歸來的春雁頂著霞輝,落回了小小的巢穴中,一身羽翼水亮而順滑。柳玨風塵仆仆地踏回房中,摸著燭火,腳下卻踢到了一個籠子。

他挑了挑眉,想起游時宴在裏面,“游公子,你睡糊塗了,怎麽帶著籠子到處滾?”

游時宴真睡糊塗了,半夢半醒又滾了回去。

他身上水籠在地上留下綠瑩瑩的水漬,千道水光弄臟了整個屋子。柳玨轉身想要喊人,又顧忌發現游時宴不方便,認命地蹲下身,一點點擦了起來。

他給人收拾爛攤子的次數不少,也習慣別人不管事了,可也確實覺得麻煩,正在思考怎麽解決這個問題。

游時宴聽到這動靜,一清醒就看到他在幹活,樂道:“哎呦,長公子,你在幹什麽?我看你快跟柳辰溯說說,給我解開了吧?”

柳玨直起身子,從桌上摩挲了一個東西,笑道:“不必了,我有個好主意。”

什麽好主意?游時宴往旁邊一瞥,看見他手中粗長的麻繩,面色一變,“你要幹什麽,走開!”

他說完這句話,搶先滾了起來,整個水籠在屋內亂竄,柳玨不急不躁地在後面趕著,終於將他逼到一個角落裏。

高大的身姿攏到眼前,形成一片黑暗。游時宴瞪他一眼,“你完蛋了!”

柳玨將麻繩穿過整個水籠,又搭上房梁的一根木柱,將游時宴吊在半空中,“怎麽?游公子有什麽想法嗎?”

“沒,”游時宴咬牙,“長公子聰慧萬分,小的心甘情願。”

柳玨嗯了一聲,斜靠在臥榻上,悠閑地讀起了書。

游時宴心情十分差,見他還在看書,斜著身子也不在意包裹,手突然不老實了起來。

皇室的信好像在裏面。

他伸出手去勾,抓到了信封的末端,柳玨突然坐起,眉頭緊皺地看著什麽,游時宴手一抖,馬上將信封抽到袖子內。

他狀似什麽也沒發生,開口道:“長公子在看什麽?”

柳玨心思不在這上面,溫聲道:“我得再出去一趟,你餓了先忍著,想吃什麽回來再說。”

游時宴低眉順眼道:“長公子再見。”

柳玨一走,游時宴迅速打開信封,讀了起來。

狗皇帝今晚想來柳府商量事情,師父呢?他繼續翻,終於看到了師父的內容,師父說願意放棄,放棄什麽?

他一顆心懸了起來,將信紙卷成一條,又解下酒壺勾到了包裹,打開看到柳玨寫的回信。

是也,昭明太子無用,自該尋舊神做法。不過,今夜之事,先為幽州,再為秦州。在下必定守口如瓶,請陛下放心。

游時宴覺得莫名其妙,但就不想讓柳玨好受,在包裹裏做了點手腳,又給扔了回去。

長夜,柳玨再次歸來,游時宴眼巴巴望著他,“餓了。”

柳玨轉身再走,意識到不對勁,“算了,讓婢女去做吧,你想吃什麽?”

游時宴道:“蛇膽。”

……柳玨眉心一跳,“蛇膽沒有,你倒是有個好膽子。做份面,快吃了吧。我今夜還要見人。”

不就是見皇帝嗎?游時宴心裏有數,“行吧,都聽長公子的。”

他話音剛落,柳玨帶上包裹,直奔主廳就走了。

游時宴慢騰騰吃著面,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了,剛吃上兩口,聽見外面罵道:

“啊切!啊切!來人啊,吾問你,這裏面放什麽了?你怎麽看的人,還能放東西進你包裏?”

柳玨尷尬地回道:“陛下,我們還是繼續說吧。”

秦伏淩怒道:“算了,事情都安排好了,吾還能和你這沒記憶的敘舊嗎?啊切!快,你帶人過去,省得你再被騙了。也好好磋一磋長……游時宴的脾氣。”

“是,”柳玨自知做的不好,“那我待會兒再去。”

游時宴吹了吹熱氣,準備耍個脾氣,迎面卻見到了一個久違的人。

雲逍站在他面前,將一包辣椒粉和一張簡筆畫“游時宴天下無敵”放在籠子裏。

游時宴頓時斂了脾氣,什麽話也沒了,只道:“雲先生,您還好嗎?”

雲逍道:“嗯,一別許久,如今倒是見上面了,你可還好?”

游時宴擡眸望了下籠子,扯謊道:“那當然了。柳家待我比沈家好,所以我才過來的。對了,雲先生,您在皇室做什麽?”

他見雲逍沒有反應,自娛自樂道:“要是先生當上太醫了,我也願意進宮當呢。”

四周沈默半晌,雲逍卻道:“你在柳家好好待著,不要惹是生非。柳家大公子便會在皇室面前為你……我說話,明白嗎?”

是要我討好柳玨嗎?你怎麽還瞞著我?游時宴想要反駁,卻在觸及到雲逍的神色時收回,百般言語蕩在肺腑內,只單單落了一句:“好。”

柳玨從旁邊走上前,笑意盈盈道:“雲先生,請走吧。”

游時宴一聲不吭,等柳玨回來的時候,乖得跟只貓一樣。他雙手將偷來的令牌送上去,對柳玨道:“長公子,還給你。”

柳玨嘴角一抽,“算了,不是什麽重要東西,你自己留著吧。”

“是。”

游時宴連連應下,被吊在房梁上掛了一夜,竟然一句怨言也沒了。

長夜漫漫,揉雜著腦內所有的憤懣與不滿,化為牽掛與困惑的心緒。游時宴縮在籠子裏,只想:如果自己討好柳玨的話,師父就會平安了。

為這一句話,一個人,他翻來覆去,熬了整夜。柳玨清晨一醒,游時宴便軟聲道:“長公子,你衣裳在右邊,別著急點燈,小心碰倒了。”

柳玨應了聲,起床束冠時,游時宴又道:“長公子,你冠束得偏了,你往下一些。”

柳玨將冠重新梳了一遍,洗漱完畢後,用勺子舀著湯喝,游時宴提醒道:“長公子,湯太燙了,你等會兒再喝。”

雲逍也太管用了點。柳玨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,又準備扒茶葉蛋。

他剛碰到蛋皮,游時宴開口道:“長公子——”

柳玨逗他道:“這蛋皮戳不死我。”

“我知道,”游時宴咽了咽唾沫,“我餓了,這個我想吃。”

他們兩個人眼睛對眼睛鼻子對鼻子吃完了,柳玨又要出門,游時宴依依不舍道:“長公子別著涼,長公子你什麽時候回來,長公子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。”

柳玨整理著領子,隨口道:“你是幾歲被你師父撿的?這樣聽話?對了,待會出去給你拿你師父的信,你乖乖待在柳家,好處少不了你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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